反經-卷一 原  序   趙 蕤 匠成輿者,憂人不貴;作箭者,恐人不傷。 彼豈有愛憎哉? 實技業驅之然耳。 是知當代之士、馳騖之曹,書讀縱橫,則思諸侯之變;藝長奇正,則念風塵之會。 此亦向時之論,必然之理矣。 故先師孔子深探其本、憂其末,遂作《春秋》,大乎工道;制《孝經》,美乎德行。 防萌杜漸,預有所抑。 斯聖人製作之本意也。 然作法於理,其弊必亂。 若至於亂,將焉救之?是以御世理人,罕聞沿襲。 三代不同禮,五霸不同法。 非其相反,蓋以救弊也。 是故國容一致,而忠文之道必殊;聖哲同風,而皇王之名或異。 豈非隨時投教沿乎此,因物成務牽乎彼? 沿乎此者,醇薄繼於所遭;牽乎彼者,王霸存於所遇。 故古之理者,其政有三:王者之政化之;霸者之政威之;強國之政脅之。 各有所施,不可易也。 管子曰:「聖人能輔時不能違時。智者善謀,不如當時。」 鄒子曰:「政  教文質,所以匡救也。當時則用之,過則捨之。」 由此觀之,當霸者之朝而行王者之化,則悖矣。 當強國之世而行霸者之威,則乖矣。 若時逢狙詐,正道陵夷,欲憲章先王,廣陳德化,是猶待越客以拯溺,白大人以救火。善則善矣,豈所謂通於時變歟? 夫霸者,駁道也,蓋白黑雜合,不純用德焉。 期於有成,不問所以;論 於大體,不守小節。 雖稱仁引義不及三王,扶顛定傾,其歸一揆。 恐儒者溺於所聞,不知王霸殊略,故敘以長短術,以經論通變者,並立題目總六十有三篇,合為十卷,名曰《反經》。 大旨在乎寧固根蒂,革易時弊,興亡治亂。 具載諸篇,為沿襲之遠圖,作經濟之至道,非欲矯世誇欲,希聲慕名。 輒露見聞,逗機來哲。 凡厥有位,幸望詳焉。 大體第一 【經文】 臣聞老子曰:「以正理國,以奇用兵,以無事取天下。」 荀卿曰:「人主者,以官人為能者也;匹夫者,以自能為能者也。」 傅子曰:「士大夫分職而聽,諸侯之君分土而守,三公總方而議,則天子拱己而正矣。」 何以明其然耶?當堯之時,舜為司徒,契為司馬,禹為司空,後稷為田官,夔為樂正,垂為工師,伯夷為秩宗,皋陶為理官,益掌驅禽。 堯不能為一焉,奚以為君,而九子者為臣,其故何也? 堯知九賦之事,使九子各授其事,皆勝其任以成九功。 堯遂乘成功以王天下。 漢高帝曰:「夫運籌策於幃幄之中,決勝於千里之外,吾不如子房;鎮國家、撫百姓、給餉饋、不絕糧道,吾不如蕭何;連百萬之軍,戰必勝,攻必取,吾不如韓信。 三人者,皆人傑也。 吾能用之,此吾所以有天下也。」 〔《人物誌》曰:「夫一官之任,以一味協五味;一國之政,以無味和五 味。故臣以自任為能;君以能用人為能。臣以能言為能;君以能聽為能。臣 以能行為能;君以能賞罰為能。所以不同,故能君眾能也。」〕 故曰,知人者,王道也;知事者,臣道也;無形者,物之君也;無端者, 事之本也。鼓不預五音,而為五音主;有道者,不為五官之事,而為理事之 主。君守其道,官知其事,有自來矣。  先王知其如此也,故用非其有如己有之,通乎君道者也。 〔議曰:《淮南子》云:「巧匠為官室,為圓必以規,為方必以矩,為平 直必以準繩。功己就矣,而不知規矩準繩,而賞巧匠。宮室已成,不知巧匠, 而皆日某君某王之官室也。」 孫卿曰:「夫人主故欲得善射中微,則莫若使羿;欲得善御致遠,則莫 若使王良;欲得調一天下,則莫若聰明君子矣。其用智甚簡,其為事不勞, 而功名甚大。」此能用非其有如己有者也。〕 【經文】 人主不通主道者則不然。自為之則不能任賢,不能任賢,則賢者惡之, 此功名之所以傷,國家之所以危。 〔議曰:「《申子》云:君知其道也,臣知其事也。十言十當,百言百當 者,人臣之事也,非人君之道也。」《屍子》云:「人臣者,以進賢為功也; 君者,以用賢為功也。」〕 【經文】 湯武一日而盡有夏商之財,以其地封,而天下莫敢不悅服;以其財賞, 而天下皆竟勸,通乎用非其有也。 〔議曰:孫卿云:「修禮者王,為政者強,取人者安,聚斂者亡。故王者 富人;霸者富士;僅存之國富大夫;亡國富筐篋、實府庫。是謂上溢下漏。 又曰:「天子不言多少,諸侯不言利害,大夫不言得失。」 昔者周厲王好利,近榮公,芮良夫諫曰:「王室其將卑乎?榮公好專利 而不知大難。夫利,百物之所生也,天地之所載也。而或專之,其害多矣。 天地百物皆將取焉,何可專也。所怨甚多而不備大難,以是教王,其能久乎?」 後厲王果敗。 魏文侯御廩災,素服避正殿,群臣皆哭。公子成父趨入賀曰:臣聞天子 藏於四海;諸侯藏於境內。非其所藏,不有火災,必有人患。幸無人患,不 亦善乎。」孔子曰:「百姓足,君孰與不足?」由此言之,夫聖王以其財賞, 不與人爭利,乃能通於主道,是用非其有者也。〕 【經文】 故稱,設官分職,君之體也;委任責成,君之體也;好謀無倦,君之體 也;寬以得眾,君之體也;含垢藏疾,君之體也。君有君人之體,其臣畏而 愛之,此帝王所以成業也。 任長第二 【經文】 臣聞料才核能,治世之要。自非聖人,誰能兼茲百行,備貫眾理乎?故 舜合群司,隨才授位;漢述功臣,三傑異稱。況非此儔,而可備責耶? 〔夫剛略之人,不能理微,故論其大體則弘略而高遠,歷纖理微則宕往而 疏越;亢厲之人,不能回撓,其論法直則括據而公正,說變通則否戾而不入; 寬恕之人,不能速捷,論仁義則弘詳而長雅,趨時務則遲緩而不及;好奇之 人,橫逸而求異,造權譎則倜儻而瑰壯,案清道則詭常而恢迂。 又曰:王化之政,宜於統大,以之理小則迂;策術之政,宜於理難,以 之理平則無奇;矯亢之政,宜於治侈,以之治弊則殘;公刻之政,宜於糾奸, 以之治邊則失其眾;威猛之政,宜於討亂,以之治善則暴;伎倆之政,宜於 治富,以之治貧則民勞而下困。此已上皆偏材也。〕 【經文】 昔伊尹之興土工也,強脊者使之負土,眇者使之推,傴者使之塗,各有 所宜,而人性齊矣。管仲曰:「升降揖讓,進退閑習,臣不如陰朋,請立以 為大行;闢土聚粟,盡地之利,臣不如寧戚,請立以為司田;平原廣牧,車 不結轍,士不旋踵,鼓之而三軍之士視死如歸,臣不如王子城父,請立以為 大司馬;決獄折中,不殺不辜,不誣不罪,臣不如賓胥無,請立以為大理; 犯君顏色,進諫必忠,不避死亡,不撓富貴,臣不如東郭牙,請立以為大諫。 君若欲治國強兵,則五子者存焉。若欲霸王,則夷吾在此。」黃石公曰「使 智、使勇、使貪、使愚智者樂立其功,勇者好行其志,貪者決取其利,愚者 不愛其死。因其至情而用之,此軍之微權也。」 《淮南子》曰:「天下之物莫凶於奚毒〔附子也〕,然而良醫橐而藏之, 有所用也。麋之上山也,大章不能企,及其下也,牧豎能追之。才有修短也。 胡人便於馬,趙人便於舟。異形殊類,易事則悸矣。」 魏武詔曰:「進取之士,未必能有行。有行之士,未必能進取。陳平豈 篤行,蘇秦豈守信耶?而陳平定漢業,蘇秦濟弱燕者,任其長也。」 由此觀之,使韓信下幃,仲舒當戎,於公馳說,陸賈聽訟,必無曩時之 勳,而顯今日之名也。故「任長」之道,不可不察。 〔議曰:魏桓范云:「帝王用人,度世授才。爭奪之時,書策為先。分定 之後,忠義為首。故晉文行舅犯之計而賞雍季之言,高祖用陳平之智而托後 於周勃。」古語云:「守文之代,德高者位尊;倉卒之時,功多者賞厚。」 諸葛亮曰:「老子長於養性,不可以臨危難;商 鞅長於理法,不可以從教化; 蘇張長於馳辭,不可以結盟誓;白起長於攻取,不可以廣眾;子胥長於圖敵, 不可以謀身;尾生長於守信,不可以應變;王嘉長於遇明君,不可以事暗主 一午於將長於明臧否,不可以養人物。」此任長之術者也。〕 品目第三 【經文】 夫天下重器,王者大統,莫不勞聰明於品材,獲安逸於任使。故孔子曰: 「人有五儀:有庸人,有士人,有君子,有聖,有賢。審此五者,則治道畢 矣。」 所謂庸人者,心不存慎終之規,口不吐訓格之言〔格:法〕,不擇賢以托 身,不力行以自定,見小暗大而不知所務,從物如流而不知所執。此則庸人 也。 所謂士人者,心有所定,計有所守。雖不能盡道術之本,必有率也〔率猶 述也〕;雖不能遍百善之美,必有處也。是故智不務多,務審其所知;言不務 多,務審其所謂〔所謂,言之要也〕;行不務多,務審其所由。智既知之,言 既得之〔得其要也〕,行既由之,則若性命形骸之不可易也。富貴不足以益, 貧賤不足以損,此則士人也。 所謂君子者,言必忠信而心不忌〔忌,怨害也〕,仁義在身而色不伐,思 慮通明而辭不專,篤行信道,自強不息,油然若將可越而終不可及者。此君 子也。〔油然,不進之貌也。越,過也。孫卿曰:「夫君子能為可貴,不能使 人必貴已;能為可信,不能使人必信己;能為可用,不能使人必用己。故君 子恥不修,不恥見污;恥不信,不恥不見信;恥不能,不恥不見用,不誘於 譽,不怨於誹,率道而行,端然正己,謂之君子也。」〕 所謂賢者,德不逾閒〔閒,法也〕,行中規繩,言足法於天下而不傷其身〔言 滿天下,無口過也〕,道足化於百姓而不傷於本〔本亦身也〕,富則天下無菀財 〔菀:積〕,施則天下不病貧。此則賢者也。 所謂聖者,德合天地,變通無方,究萬事之終始,協庶品之自然,敷其 大道而遂鹹情性,明立日月,化行若神,下民不知其德,睹者不識其鄰〔鄰, 以喻界畔也〕。此聖者也。 【經文】 〔《莊子》曰:「刻意尚行,離世異俗,高論怨誹,為亢而已矣——此山 谷之士,非世之人,枯槁赴淵者之所好也。語仁義忠信,恭儉推讓,為修而 已矣——此平世之士,教誨之人也,游居學者之所好也。語大功,立大名, 禮君臣,正上下,為治而已矣——此朝廷之士,尊主強國之人也,致功並兼 者之所好也。就獲澤,處閒曠,釣魚閒處,無為而已矣——此江海之士,避 世之人也,閒暇者之所好也。吹呴呼吸,吐故納新,熊經鳥伸,為壽而已矣 ——此導引之士,養形之人,彭祖壽考者之所好也。若夫不刻意而高,無仁 義而修,無功名而治,無江海而閒,不導引而壽,無不亡也,無不有也,澹 然無極而眾美從之。此天地之道,聖人之德也。」〕 【經文】 《鈴經》曰:「德足以懷    遠,信足以一異,識足以鑒古,才足以冠 世,此則人之英也;法足以成教,行足以修義,仁足以得眾,明足以照下, 此則人之俊也;身足以為儀表,智足以決嫌疑,操足以厲貪鄙,信足以懷殊 俗,此則人之豪也;守節而無撓,處義而不怒,見嫌不苟免,見利不苟得, 此則人之傑也。」 【經文】 〔德行高妙,客止可法,是謂清節。延陵、晏嬰是也。建法立制,強國富 人,是謂法孚。管仲、商鞅是也。思通道化,策謀奇妙,是為術家。范蠢、 張良是也。其德足以厲風俗,其法足以正天下,其術足以謀廟勝,是謂國體。 伊尹、呂望是也。其德足以率一國,其治法足以正鄉邑,其術足以權事宜, 是謂器能。子產、西門豹是也。 清節之流,不能弘恕,好尚譏河,分別是非,是謂臧否。子夏之徒是也。 法家之流,不能創思圖遠,而能受一官之任,錯意施巧,是為伎倆。張敞、 趙廣漢是也。術家之流,不能創製垂則,而能遭變用權。權智有餘,公正不 足,是謂智意。陳平、韓安國是也。能文著述,是謂文章。司馬迂、班固是 也。能傳聖人之業,而不能幹事施政,是謂儒學。毛公、貫公是也。辯不入 道,而應對給資,是謂口辯。樂毅、曹丘生是也。膽力絕眾,才略過人,是 謂驍雄。白起、韓信是也。〕 《家語》曰:「昔者明王必盡知天下良士之名,既知其名,又知其實, 然後用天下之爵以尊之,則天下理也。」此之謂矣。 量才第四 【經文】 夫人才能參差,大小不同,猶升不可以盛斛,滿則棄矣。非其人而使之, 安得不殆乎?〔傅子曰:「凡品才有九:一曰德行,以立道本;二日理才,以研事機;三日政才,以經制體;四曰學才,以綜典文;五曰武才,以御軍旅;六曰農才,以教耕稼;七曰工才,以作器用;八曰商才,以興國利;九曰辯才,以長諷議。」此量才者也。〕 故伊尹曰:「智通於大道,應變而不窮,辨於萬物之情,其言足以調陰 陽,正四時,節風雨。如是者,舉以為三公。」故三公之事常在於道。 〔漢文帝問陳平曰:「君所主何事?」對曰:「陛下不知臣駑下,使臣待 罪宰相。宰相者,上佐天子,燮理陰陽,下遂萬物之宜,外鎮撫四夷,年親 附百姓。使公卿大夫各行其職。」上曰:「善!」 漢魏相書曰:「臣聞《易》曰:『天地以順動,故日月不過,四時不忒; 聖人以順動,則刑罰清而人服。』天地變化,必由陰陽。陰陽之分,日月為 紀。各有常職,不得相於。明主謹於尊天,慎於養人。故立羲和之官,以乘 四時,敬授人事。君動靜以道,奉順陰陽,則日月光明,風雨時節,寒暑調 和。三者得敘,則災害不生,人不夭疾,衣食有餘矣。此燮理陰陽之大體也。」 事具《洪範》篇。〕 不失四時,通於地利,能通不通,能利不利,如是者舉以為九卿。故丸 卿之事常在於德。通於人事,行猶舉繩,通於關梁,實於府庫,如是者,舉 以為大夫。故大夫之事常在於仁。〔蜀丞相諸葛亮主薄楊顒曰:「坐而論道, 謂之三公;作而行之,謂之卿大夫。」〕 忠正強諫而無有奸詐,去私立公而言有法度,如是者,舉以為列士。故 列士之事常在於義也。故道德仁義定而天下正。」〔清節之德,師氏之任也。 法家之才,司冠之任也。術家之才,三孤之任也。臧否之才,師氏之任也。 伎倆之才,司空之任也。儒學之才,保氏之任也。文章之才,國史之任也。 驍雄之才,將帥之任也。〕 【經文】 太公曰:「多言多語,惡口惡舌,終日言惡,寢臥不絕,為眾所憎,為 人所疾。此可使要遮閭巷,察奸伺禍。權數好事,夜臥早起,雖劇不悔,此 妻子之將也;先語察事,勸而與食,實長希言,財物平均,此十人之將也; 忉忉截截,垂意肅肅,不用諫言,數行刑戮,刑必見血,不避親戚,此百人 之將也;訟辨好勝,嫉賊侵凌,斤人以刑,欲整一眾,此千人之將也;外貌 怍怍,言語時出,知人饑飽,習人劇易,此萬人之將也;戰戰慄栗,日慎一 日,近賢進謀,使人知節,言語不慢,忠心誠畢,此十萬人之將也〔《經》曰:「夫將雖以詳重為貴,而不可有不決之疑;雖以博訪為能,而不欲有多端之惑。」此論將之妙也〕;溫良實長,用心無兩,見賢進之,行法不在,此百萬人之將也;勳勳紛紛,鄰國皆聞,出入豪居,百姓所親,誠信緩大,明於領世,能效成事,又能救敗,上知天文,下知地理,四海之內,皆如妻子,此英雄之率,乃天下之主也。」 〔聰明秀出,謂之英;膽力過人,謂之雄。此其大體之別名。夫聰明者, 英之分也,不得雄之膽則說不行;膽力者,雄之分也,不得英之智則事不立。 若聰能謀始而明不見機,可以坐論而不可以處事;若聰能謀始,明能見機, 而勇不能行,可以修常而不可以慮變;若力能過人而勇不能行,可以為力人, 未可以為先登;力能過人,勇能行之,而智不能料事,可以為先登,未足以 為將帥。必聰能謀始,明能見機,行能決之,然後乃可以為英。張良是也。 氣力過人,勇能行之,智足料事,然後乃可以為雄。韓信是也。若一人之身 兼有英雄,則能長世。高祖、項羽是也。〕 【經文】 《經》曰:「智如源泉,行可以為表儀者,人師也;智可以砥礪,行可 以為輔警者,人友也;據法守職而不敢為非者,人吏也;當前快意,一呼再 諾者,人隸也。故上主以師為佐,中主以友為佐,下主以吏為佐,危亡之主 以隸為佐。」欲觀其亡,必由其下。 故同明者相見,同聽者相聞;同志者相從,非賢者莫能用賢。故輔佐左 右所欲任使者,存亡之機,得失之要。 【經文】 孫武曰:「主孰有道? 〔昔漢王見圍滎陽,謂陳平曰:「天下紛紛,何時定乎?」平曰:「項王 為人恭敬愛人,士之廉節好禮者多歸之。至於行功賞爵邑,重之,士亦以此 不附。今大王慢人少禮,士之頑鈍嗜利無恥者亦多歸漢。誠宜各去兩短,集 其兩長,天下指麾即定矣。」 魏太祖謂郭嘉曰:「袁本初地廣兵強,吾欲討之,力不能敵,何如?」 嘉對曰:「劉,項之不敵,公所知也,漢祖惟智勝。項羽雖強,終為所擒。 嘉竊料之,紹有十敗,公有十勝,雖兵強,無能為也。紹繁禮多儀,公體任 自然。此道勝一也。紹雖兵強,紹以逆動,公奉順以率天下,此義勝二也。 漢未政失於寬,紹以寬濟,故不懾;公糾之以猛,而上下知制,此治勝三也。 紹外寬內忌,用人而旋疑之,所任唯親戚子弟耳;公外簡易而內機明,用人 無疑,唯才能所宜,不問遠近,此度勝四也。紹多計少決,失在事後;公策 得輒行,應變無窮,此謀勝五也。紹因累世之資、高議揖讓,以收名譽,士 之好言飾外者多歸之;公至心待人,推誠而行之,不為虛美,以儉率下,與 有功者無所吝,士之忠正遠見而有實者皆願為用,此德勝六也。紹見人饑寒, 恤念之情形於顏色,其所不見,慮或不及,所謂婦人之仁耳;公於目前小事, 時有所忽,至於大事,與四海相接,恩之所加,皆過其望,雖所不見,慮之 所周,無不濟也,此仁勝七也。紹大臣爭權,讒言惑亂;公御下以道,浸潤 而行,此明勝八也。紹是非不可知;公所是進之以禮,所不是正之以法,此 文勝九也。紹好為虛勢,不知兵要;公以少克眾,用兵如神,軍人恃之,敵 人畏之,此武勝十也。」曹公曰:「吾知之,紹為人志大而智小,色厲而膽 薄,忌刻而少威,兵多而分畫不明,將驕而政令不一,土地雖廣,糧食雖豐, 適所以為吾奉也。」楊阜曰:「袁公寬而不斷,好謀而少決。不斷則無威, 少決則後事。今雖強,終為所擒。曹公有雄才遠略,決機無疑,法一兵精, 必能濟大事也。」〕 將孰有能? 〔袁紹率大眾攻許都,孔融謂荀或曰:「袁紹地廣兵強,田豐、許攸,計 謀之士也,為之謀;審配、逢紀,盡忠之臣,任其事;顏良、文丑,勇冠三 軍,統其兵。殆難克乎?」或曰:「紹兵雖多,而法令不整。田豐剛而犯上, 許攸貪而不治,審配專而無謀,逢紀果而自用。此二人留,知後事。許攸貪 而犯法必不能縱,不縱必為變。顏良、文丑,一夫之勇耳,可一戰而擒也。」 後許攸貪不奉法,審配收其妻子,攸怒,奔曹公。又顏良臨陣授首,用豐以 諫死。皆如或所料也。 吾以此知勝之謂矣。」 知人第五 【經文】 臣聞主將之法,務覽英雄之心。然人未易知,知人未易。漢光武聰聽之 主也,謬於龐萌;曹盂德知人之哲也,弊於張邈。何則?夫物類者,世之所 惑亂也。故曰:狙者類智而非智也,愚者類君子而非君子也,戇者類勇而非 勇也。亡國之主似智;亡國之臣似忠;幽莠之幼似禾;驪牛之黃似虎;白骨 疑象;碔砆類玉。此皆似是而非也。 〔《人物誌》曰:「輕諾似烈而寡信;多易似能而無效;進銳似精而去速; 訶者似察而事煩;許施似惠而無終;面從似忠而退違。此似是而非者也。亦 有似非而是者:大權似好而有功;大智似愚而內明;博愛似虛而實厚;正言 似計而情忠。非天下之至精,孰能得其實也?」〕 孔子曰:「凡人心險於山川,難知於天。天猶有春秋冬夏旦暮之期,人 者厚貌深情,故有貌願而益,有長若不肖,有順懷而達,有堅而縵,有緩而 釬。」太公曰:「士有嚴而不肖者,有溫良而為盜者,有外貌恭敬中心欺慢 者,有精精而無情者,有威威而無成者,有如敢斷而不能斷者,有恍恍惚惚 而反忠實者,有倭倭拖拖而有效者,有貌勇狠而內怯者:有夢夢而反易人者。 無使不至,無使不遂,天下所賤,聖人所責,凡人莫知,惟有大明,乃見其 際。」此士之外貌不與中情相應者也。 〔桓范曰:「夫賢愚之異,使若葵之與莧,何得不知其然?若其莽之似禾, 類似而非,是類賢而非賢。」楊子《法言》曰:或問難知曰:「太山之與蟻 蛭,河海之與行潦,非難也。大聖與夫大佞,難也!於乎,唯能別似者,為 無難矣!」〕 【經文】 知士者而有水焉。微察問之,以觀其辭;窮之以辭,以觀其變,與之間 謀,以觀其誠;明白顯問,以觀其德;遠使以財,以觀其廉〔又曰:委之以財, 以觀其仁,臨之以利,以觀其廉〕;試之以色,以觀其貞〔又曰:悅之以色, 以觀其不淫〕;告之以難,以觀其勇〔又曰:告之以危,而觀其勇。又曰:懼 之,以驗其特〕。醉之以酒,以觀其態〔又曰:醉之以酒而觀其則。又曰:醉 之以酒,觀其不失〕。 《莊子》曰:「遠使之而觀其忠〔又曰:遠使之以觀其不二〕;近使之而 觀其敬〔又曰:近之以暱,觀其不狎〕;煩使之而觀其能〔又曰:煩之以事,以 觀其理〕;卒然問焉而觀其智〔又曰:設之以謀,以觀其智。太公曰:事之而 不窮者謀〕;急與之期而觀其信〔太公曰:使之而不隱者謂信也〕雜之以處而觀 其色〔又曰:縱之以視,觀其無變〕《呂氏春秋》曰:「通則觀其所禮;貴則 觀其所進〔又曰:達,視其所舉也〕;富則觀其所養〔又曰:富視其所與。又曰: 見富貴人,觀其有禮施。太公曰:富之而不犯驕逸者,謂仁也〕;聽則觀其所 行〔行則行仁〕;近則觀其所好〔又曰:居視其所親。又曰:省其居處,觀其貞 良。省其交遊,觀其志比〕;習則觀其所言〔好則好義,言則言道〕;窮則觀其 所不愛;〔又曰:窮則觀其所不為非。又曰:貧視其所不敢。〕賤則觀其所不 為〔又曰:貧賤人觀其有德守也〕;喜之以驗其守〔守,慎守也。又曰:喜之以 觀其輕〕;樂之以驗其僻〔僻,邪僻也。又曰:娛之以樂,以觀其儉。〕;怒之 以驗其節〔節性也。又曰:怒之仇,以觀其不怨也〕;哀之以驗其仁〔仁人,見 可哀者則哀〕;苦之以驗其志〔又曰:驗之,以觀其能安〕。」《經》曰:「任 寵之人,觀其不驕奢〔太公曰:富之以不驕奢者,義也〕;疏廢之人,觀其不 背越;榮顯之人,觀其不矜誇;隱約之人,觀其不懾懼;少者,觀其恭敬好 學而能悌〔《人物誌》曰:「夫幼智之人,在於童齒,皆有端緒。故文本辭繁, 辯始給口,仁出慈恤,施發過與,慎生畏懼,廉起不取者也。」〕;壯者,觀 其廉潔務行而勝其私;老者,觀其思慎,強其所不足而不逾。父子之間,觀 其慈孝;兄弟之間,觀其和友;鄉黨之間,觀其信義;君臣之間,觀其忠惠。」 〔太公曰:付之而不轉者,忠也。〕此之謂觀誠。 〔傅子曰:「知人之難,莫難於別真偽。設所修出於為道者,則言自然而 貴玄虛;所修出於為儒者,則言分制而貴公正;所修出於為縱橫者,則言權 宜而貴變常。九家殊務,各有所長,非所謂難。所謂難者,以默者觀其行; 以語者觀其辭;以出者觀其治;以處者觀其學。四德或異,所觀其微,又非 所謂難也。所謂難者,典說詭合,轉應無窮,辱而言高,貪而言廉,賊而言 仁,怯而言勇,詐而言信,淫而言貞。能設似而亂真,多端以疑暗。此凡人 之所常惑,明主所甚疾也。君子內洗其心以虛受,人立不易,方貞觀之道也。 九流有主,貞一之道也。內貞觀而外貞一,則執偽者無地而逃矣。夫空言易 設,但責其實事之效,則是非之驗立可見也。」 故韓子曰:「人皆寐,盲者不知;人皆默,喑者不識。覺而使之視,問 而使之對,則喑、盲窮矣。發齒吻,視毛色,雖良樂不能。必馬連車蹴駕, 試之行途,則臧獲定其駑良。觀青黃,察瑕銷,雖歐冶不能。必劍斷狗馬, 水截蛟龍,雖愚者識其利鈍矣。是知明試貴實,乃聖功也。」〕 【經文】 《人物誌》曰〔凡有血氣者,莫不稟陰陽以立性,體五行而著形。其在體 也,木骨金筋,土肌水血,五物之象也。五物之實,各有所濟也〕:「骨植而 柔立者,謂之宏毅。宏毅也者,仁之質也〔木則垂陰,為仁之質。質不弘毅, 不能成仁〕。氣清而朗者,謂之文理。文理也者,禮之本也〔火則照察,為禮 之本。本無文理,不能成禮〕。體端而實者,謂之貞固。貞固也者,信之基也 〔土必吐生,為信之基。基不貞固,不能成信也〕。筋勁而精者,謂之勇敢。 勇敢也者,義之決也〔金能斷割,為義之決。決不勇敢,不能成義也〕。色平 而暢者,謂之通微。通微也者,智之原也〔水流疏達,為智之原。原不通微, 不能成智〕。五質恆性,故謂之五常。故曰,直而不柔則木〔木強徼訐,失其 正色〕,勁而不精則力〔負鼎絕骸,失其正勁〕,固而不端則愚〔惠己自是,陷 於愚戇〕,氣而不清則越〔辭不清順,發越無成〕,暢而不平則蕩〔好智無涯, 蕩然無已〕。然則平陂之質在於神〔神者,智之主也。故神平則質平,神陂則 質陂也〕,明暗之實在於精〔精者,實之本。精請則實明,精濁則實暗〕,勇怯 之勢在於筋〔筋者,勢之用也。故筋勁則勢勇,弱則勢怯〕,強弱之植在於骨〔骨 者,植之機。故骨粗則植強,骨細則植弱〕,躁靜之決在於氣〔氣者,決之地 也。氣盛決於躁,氣沖決於靜〕,慘懌之情在於色〔色者,精之候。故色悴由 情慘,色懌由情懌也〕,衰正之形在於儀〔儀者,形之表。故儀衰由形殆,儀 正由形肅〕,態度之動在於容〔容者,動之符。哀動則容哀,態正則容度也〕, 緩急之狀在於言〔言者,心之狀。心恕則言緩,心偏則言急也〕。 若質素平淡,中睿外朗,筋勁植固,聲清色澤,儀崇容直,則純粹之德 也。」 【經文】 「夫人有氣,氣也者,謂誠在其中,必見諸外。敵心氣粗厲者,其聲沉 散;心氣詳慎者,其聲和節;心氣鄙戾者,其聲粗獷;心氣寬柔者,其聲溫 潤。信氣中易,義氣時舒,和氣簡略,勇氣壯立。此之謂聽氣。」 〔以其聲,處其實。氣生物,物生有聲。聲有剛柔清濁,鹹發乎聲。聽其 聲,察其氣,考其所為,皆可知也。〕 【經文】 又有察色。察色謂心氣內蓄,皆可以色取之。夫誠智必有難盡之色〔又曰: 誠志必有明達之色〕;誠仁必有可尊之色〔又曰:誠仁必有溫柔之色〕;誠勇必 有難懾之色〔又曰:誠勇必有矜奮之色也〕;誠忠必有可觀之色;誠潔必有難 污之 色;誠貞必有可信之色。質色浩然固以安;偽色曼然亂以 煩。此之謂察色。 〔《人物誌》曰:「夫心質亮直,其儀勁固;心質平理,其儀安閒。夫仁 固之精,愨然以端;勇膽之精,曄然以強。夫憂患之色,乏而且荒;疾疢之 色,亂而垢理;喜色愉然以懌;慍色厲然以揚;垢惑之色,冒昧無常。是故 其言甚懌而精,色不從者,中有違也;其言有違而精,色可信者,辭不敏也; 言未發而怒色先見者,意憤溢也;言已發而怒氣送之者,強所不然也。」凡 此之類,雖欲違之,精色不從,威愕以明,雖變可知也。 【經文】 又有考志。考志者,謂方與之言,以察其志。其氣寬以柔,其色檢而不 諂,其禮先人,其言後人,每自見其所不足者,是益人也。若好臨人以色, 高人以氣,勝人以言,防其所不足,而廢其所不能者,是損人也。〔太公曰: 「博人辯辭,高行議論,而非時俗,此奸人也。王者慎勿寵之也。」〕其貌直 而不侮,其言正而不私,不飾其美,不隱其惡,不防其過者,是質人也。〔又 曰:與之不為喜,奪之不為怒,沉靜而寡言,多信而寡貌者,是質靜人也。 議曰:太公云:「樸其身頭,惡其衣服,語無為以求名,言無慾以求得,此 偽人也。王者慎勿近之。夫質人之中有如此之偽者也。」〕若其貌曲媚,其言 諛巧,飾其見物,務其小證,以故自說者,是無質人也。〔議曰:晏子云:「讒 夫佞人之在君側,材能皆非常也。夫藏大不誠於中者,必謹小誠於外,以成 其大不誠。此難得而知也。荀悅曰:察人情術,觀其言行,未必合道,而悅 於己者,必佞人也;觀其言行,未必悅已而合於道者,必正人也。」此察人 之情之一端也。〕喜怒以物而色不作,煩亂以事而志不惑,深導以利而心不移, 臨懾以威而氣不卑者,是平心固守人也。〔又曰:榮之以物而不娛,犯之以卒 而不懼,置義而不遷,臨貨而不回者,是果正人也。議曰:孔子稱:「取人 之法,無取健。健,貪也。夫健之弊有如此者矣。」〕若喜怒以物而心變易, 亂之以事而志不治,示之以利而心遷動,懾之以威而氣恇懼者,是鄙心而假 氣人也。〔又曰:若移易以言,志不能固,已諾而不決者,是情弱之人也。〕 設之以物而數決,驚之以卒而屢應,不文而慧者,是有智思之人。〔議曰:太 公云:「有名而無實,出入異言,揚美掩惡,進退為功,王者慎勿與謀。智 思之人,弊於是矣。」〕苦難設以物,難說以言,守一而不知變,固執而不知 改,是愚佷人也。〔議曰:志士守操,愚很難變,夫不變是同而愚智異者,以 道為管也。何以言之?《新語》云:「夫長於變者不可窮以詐;通於道者不 可驚以怪;審於辭者不可惑以言;達於義者不可動以利。故君子聞見欲眾而 采擇欲謹,學問欲博而行己欲敦。目不淫炫耀之色,耳不亂阿諛之詞。雖利 以齊魯之富而志不移,設以喬松之壽而行不改,然後能一其道而定其操,致 其事而立其功,觀其道業。」此其所以與愚很異也。〕若屏言而勿顧,自私而 不護,非是而強之,是誣嫉人也。〔議曰:劉備以客見諸葛亮而賢之,亮曰: 「觀客色動而神懼,視低而忤數。奸形外露,邪心內藏。必曹氏之刺客。」 後果然。夫奸人容止大抵如是。 何晏、夏侯玄、鄧揚等求交於傅嘏而不納也。或怪而問之,嘏曰:「太 初志大其量,能合虛聲而無實才;何平叔言遠而情近,好辯而無誠,所謂利 口覆國之人也;鄧玄茂有為而無終,外要名利,內無關鑰,貴同而惡異,多 言而妒前。多言多敗釁,妒前而無親。以吾觀此三人,皆敗德也。遠之猶恐 禍及,況暱之乎?」後皆如嘏言。夫妒之行有如此者。〕 此之謂考志。 〔《人物誌》曰:「夫精欲深微,質欲懿重,志欲弘大,心欲謙小。精微 所以入神妙也,懿重所以崇德守也,志大所以堪物任也,小心所以慎咎悔也。 故詩詠文王『小心翼翼』,不大聲以色,心小也;『王赫斯怒』,以對於天 下,志大也。」由此論之,心小志大者,聖賢之倫也;心大志大者,豪傑之 俊也;心大志小者,傲蕩之類也;心小志小者,拘懦之人也。〕 【經文】 又有測隱。測隱者,若小施而好得,小讓而大爭,言願以為質,偽愛以 為忠,尊其行以收其名。此隱於仁賢。 〔孫卿曰:「仲尼之門五尺童子羞言霸道者,何也?彼非本政教也,非服 人心也,以讓飾爭,依乎仁而蹈利者也。小人之桀耳,曷足稱大君子之門乎?」〕 若問而不對,詳而不詳,貌示有餘,假道自從,困之以物,窮則托深。 此隱於藝文也。〔又曰:慮誠不及而佯為不言,內誠不足而色亦有餘,此隱於 智術者也。《人物誌》曰:「有處後特長,從眾所安,似能聽斷者;有避難 不應,似若有餘而實不解;有因勝錯失窮而稱妙,似理不可屈者。此數似者, 眾人之所惑也。」〕 若高言以為廉,矯厲以為勇,內恐外誇,亟而稱說,以詐氣臨人。此隱 於廉勇也。〔議曰:太公云:「無智略大謀,而以重賞尊爵之故,強勇輕戰, 僥倖於外。王者慎勿使將。」此詐勇之弊也。〕 若自事君親而好以告人,飾其物而不誠於內,發名以君親,因名以私身。 此隱於忠孝也。此謂測隱矣。〔《人物 志》曰:「尤妙之人,含精於內,外無飾姿;尤虛之人,碩言瑰姿,內 實乖違。人之求奇,不以精測其玄機,或以貌少為不足,或以瑰姿為巨偉, 或以真露為虛華,或以巧飾為真實。」何自得哉?故須測隱焉。〕 【經文】 夫人言行不類,終始相悖,外內不合,而立假節以感視聽者,曰毀志者 也。〔《人物誌》曰:「夫純訐性違,不能公正,依訐似直,以訐訐善;純宕 似流,不能通道,依宕似通,行敖過節。故曰:直者亦訐,訐者亦訐,其訐 則同,其所以為訐則異;通者亦宕,宕者亦宕,其宕則同,其所以為宕則異。 觀其依似則毀志可知也。」〕 若飲食以親,貨賂以交,損利以合,得其權譽而隱於物者,曰貪鄙者也。 〔太公曰:「果敢輕死,苟以貪得,尊爵重祿,不圖大事,待利而動,王者勿 使也。」〕 若小知而大解,小能而不大成,規小物而不知大倫,曰華誕者也。〔文子 曰:「夫人情莫不有所短,誠其大略是也。雖有小過,不足以為累。誠其大 略非也,閭裡之行,未足多也。」〕 【經文】 又有揆德。揆德者,其有言忠行夷,秉志無私,施不求反,情忠而察, 貌拙而安者,曰仁心者也。有事變而能治效,窮而能達,措身立功而能遂, 曰有知者也。有富貴恭儉而能威嚴,有禮而不驕,曰有德者也。〔議曰:魚豢 云:「貪不學儉,卑不學恭,非人性,分處所然耳。」是知別恭儉者,必在 於寶貴人也。〕有隱約而不懾,安樂而不奢,勳勞而不變,喜怒而有度,曰有 守者也。有恭敬以事君,恩愛以事親,情乖而不叛,力竭而無違,曰忠孝者 也。此之謂揆德。 〔桓范曰:「夫帝王之君,歷代相踵,莫不慕霸王之任賢,惡亡國之失士。 然猶授任凶愚,破亡相屬,其故何哉?由取人不求合道,而求合己也。故《人 物誌》曰:『清節之人,以正直為度,故其歷眾材也,能識性行之常而或疑 法術之詭;術謨之人,以思謀為度,故能識策略之奇而或失遵法之良;伎倆 之人,以邀功為度,故能識進趨之功而不通道德之化;言語之人,以辯折為 度,故能識捷給之慧而不知含章之美,是以互相非駁,莫肯相是。凡此之類, 皆謂一流。故一流之人能識一流之善,二流之人能識二流之美。盡有諸流, 則亦能兼達眾材矣。」又曰:「夫務名者不能出己之後,是故性同而材傾則 相援而相賴也,性同而勢均則相競而相害也。」此又同體之變,不可不察也。〕 【經文】 夫賢聖所美,莫美乎聰明。聰明之所責,莫貴乎知人。知人識智,則眾 材得其序,而庶績之業興矣。〔又曰:夫天下之人不可盡與游處。何以知之? 故觀其一隅則終朝足以識之。將究其洋,必三日而後足。何謂三日而後足? 夫國體之人,兼有三材,故談不三日,不足以盡之。一以論道德;二以論法 制;三以論策術。然後乃能竭其所長,而舉之不疑。然則何以知其兼偏而與 之言乎?其為人務以流,數抒人之所長,而為之名目。如果者,謂兼也。好 陳已善,欲人稱之,不欲知人之所有。如是者,謂偏也。〕是故仲尼訓「六蔽」, 以戒偏材之失〔仁者愛物,蔽在無斷;信者誠露,蔽在無隱。此偏材之常失也〕。 思狂狷以通拘抗之材,疾空空而無信,以明為似之難保。察其所安,觀其所 由,以知居止之行。率此道也,人焉廢哉,人焉瘐哉? 察相第六 【經文】 《左傳》曰:「周內史叔服如魯,公孫敖聞其能相人也,見其二子焉。 叔服曰:『谷也食子,難也收子。谷也豐下,必有後於魯國。』」〔杜預曰: 「豐下,謂方面也。」 鄭伯享趙孟於垂隴,七子從。趙孟曰:「七子從君,以寵子也。請皆賦 以卒君貺。」子展賦《草蟲》。趙孟曰:「善哉!人之主也。抑武也不足以 當之。」印段賦《蟋蟀》。趙孟曰:「善哉!保家之主。吾有望矣。」子展 其後亡者也,在上不忘降。印氏其次也,樂而不荒。樂以安人,不淫以使之, 後亡,不亦可乎?〕 《漢書》曰:「高祖立濞為吳王。已拜,上相之曰:『汝面狀有反相, 漢後五十年,東南有亂,豈非汝耶?天下一家,慎無反。』」 〔《經》曰:「眉上骨斗高者,名為九反骨。其人恆有包藏之志。」又曰: 「黃色繞天中,從髮際通兩顴,其兩眉下各發黃色,其中正上復有黃色直下 鼻者,三公相也。若下賤有此色者,能殺君父。」 《春秋左氏傳》曰:楚子將以商臣為太子,訪諸令尹子上。子上曰:「是 人也,蜂目豺聲,忍人也。不可立也。」弗聽。後謀反,以宮甲圍成王,縊 之。 又曰:楚司馬子良生子越椒,子文曰:「必殺之。是人也,熊虎之狀而 豺狼之聲。弗殺,必滅若敖氏矣。諺曰:『狼子野心。』是乃狼也,其可畜 乎?」子良不可,後果反,攻主,楚王鼓而進,遂滅若敖氏。 又曰:晉韓宣子如齊,見子雅。子雅召其子子旗,使見宣子。宣子曰: 「非保家之主也。不臣。」(杜預曰:「言子雅志器亢也。)後十年來奔。 周靈王之弟儋季卒,其子括將見王而歎。單公子愆期聞其歎也,入以告 王曰:「不泣而願大,視躁而足高,心在他矣。不殺必為害。」王曰:「童 子何知?」及靈王崩,儋括欲立王子佞夫。周大夫殺佞夫。 齊崔杼帥師伐我,公患之。孟公綽曰:「崔子將有大志,不在病我,必 速歸,何患焉?其來也不寇,使人不嚴,異於他日。」齊師徒歸,果弒莊公。 魯、楚會諸侯而盟。楚公子圍設服離衛。魯大夫叔孫穆子曰:「楚公子 美矣,君哉!」(杜預曰:「設君報也。」)此年子圍篡位。 衛孫文子來聘,君登亦登。叔孫穆子趨進曰:「諸侯之會,寡君未嘗後 衛君,今吾子不後寡君,未知所過。吾子其少安。」孫子無辭亦無俊容。穆 叔曰:「孫子必亡。為臣而君,過而不悛,亡之本也。」後十四年林父逐君。 初,鄭伯享趙孟,七子賦詩,伯有賦《鶉之賁賁》。享卒,趙孟告叔向 曰:「伯有將為戳矣。詩以言志,志誣其上而公怨之,以為賓榮,其能久乎?」 魏時管格相何晏、鄧揚當誅。死,輅舅問之,曰:「鄧揚行步節不束骨, 脈不制肉,起立傾倚,若無手足,謂之鬼磣。何之視候,魂不守宅,血不華 色,精爽煙浮,容若枯木,謂之鬼幽。鬼磣者,為風所收;鬼幽者,為火所 燒。自然之符,不可蔽也。」 宋孔熙光就姚生曰:「夫相人也,天欲其圓,地欲其方,眼欲光曜,鼻 須柱粱。四瀆欲明,五嶽欲強。此數者,君無一焉。又君之眸子脈脈如望, 羊行委曲而失步,聲嘶散而不揚。其唯失其福祿,將乃罹其禍殃。」後皆謀 反,被誅殺之矣。〕 由此觀之,以相察士,其來尚矣。 【經文】 故曰:富貴在於骨法,憂喜在於容色。 〔《經》曰:「青主憂,白主哭泣,黑主病,赤主驚恐,黃主慶喜。凡此 五色,並以四時判之。春三月青色王,赤色相,白色囚,黃黑二色皆死。夏 三月赤色王,白色、黃色皆相,青色死,黑色囚。秋三月白色王,黑色相, 赤色死,青黃二色皆囚。冬三月黑色王,青色相,白色死,黃與赤二色囚。 若得其時、色,王、相者吉,不得其時、色,王、相若死囚者凶。 魏管輅往族兄家見二客。客去,輅謂兄曰:「若此二人,天庭及口耳之 間同有凶氣,異變俱起,雙魂無定,流魂於海,骨歸於家。」後果溺死。此 略舉色變之效。〕 【經文】 成敗在於決斷。以此參之,萬不失一。 《經》曰:「言貴賤者存乎骨骼,言修短者存乎虛實。」 〔《經》曰:「夫人喘息者,命之所存也。喘息條條,狀長而緩者,長命 人也。喘息急促,出入不等者,短命人也。」又曰:「骨肉堅硬,壽而不樂。 體肉軟者,樂而不壽。」 《左傳》曰:魯使襄仲如齊,復曰:「臣聞齊人將食魯之麥。以臣觀之, 將不能。齊君之語偷。臧文仲有言曰:『人主偷,必死。』」後果然。 鄭伯如晉拜成,授玉於東楹之東。晉大夫貞伯曰:「鄭伯其死乎?自棄 也已!視流而行速,不安其位,宜不能久。」(杜預曰:「言鄭伯不端諦也。」) 六月卒。 天王使劉康公、成肅公會晉侯伐秦。成子受脤於社,不敬。劉子曰:「吾 聞之,人受天地之中以生,所為命也,是以有動作禮義威儀之則,以定命也。 能者養之以福,不能者敗以取禍。是故君子勤禮,小人盡力。勤禮莫如致敬, 盡力莫如敦篤。敬在養神,篤在守業。國之大事,在祀與戎。祀有執膰,戎 有受脤,神之大節也。今成子惰,棄其命矣。其不反乎?」五月卒於瑕。 晉侯嬖程鄭,使佐下軍。鄭行人公孫揮如晉聘。程鄭問焉,曰:「敢問 降階何由?」子羽不能對。歸以語然明,然明曰:「是將死矣。不然將亡。 貴而知懼,懼而思降,乃得其階,下人而已,又何問焉?且夫既登而求降者, 知人也,不在程鄭。其有亡釁乎?不然,其有惑疾,將死而憂乎?」明年程 鄭卒。 天王使單子會韓宣子於戚,視下言徐。叔向曰:「單子其將死乎?朝有 著定,會有表,衣有繪、有結。會朝之言,必聞於表著之位,所以昭事序也。 視不過結、繪中,所以導容貌也。言以定之,容貌以明之,失則有闕。今單 子為王官伯而命事於會,視不登帶,言不過步,貌不導容,而言不昭矣。不 導不恭,不昭不從,無守氣矣。」此冬單子卒。 宋平公享昭子,晏飲樂,語相泣也。樂祁佐,退而告人曰:「今茲君與 叔孫其將死乎?吾聞之:哀樂而樂哀,皆喪心也。心之精炎,是謂魂魄。魂 魄去之,何以能久?」此年,叔孫、宋公皆卒。 邾隱公來朝,執玉高,其容仰。魯公受玉卑,其容俯。子貢曰:「以禮 觀之,二君皆有死亡焉。高仰,驕也。卑俯,替也。驕近亂,替近疾。君為 主,其死亡乎?」此年,公甍。 哀七年,以邾子益歸,衛侯會吳於鄖。吳人藩衛侯之捨。子貢說太宰嚭 而免之。衛侯歸,效夷言。子之尚幼曰:「君必不免。其死於夷乎?執焉而 又說其言,從之固矣。」後卒死於楚。 魯公作楚宮,穆叔曰:「《泰誓》云:『人之所欲,天必從之。』君欲 楚也夫,故作其宮。不復適楚,必死是宮。」六月辛巳,公薨於楚宮。 晉侯使郤犨送孫林父於衛。衛侯饗之,苦成叔傲。衛大夫寧子曰:「苦 成家其亡乎?古之饗食也,以觀威儀、省禍福。故詩云:『兕觥其觓,旨酒 思柔。彼交匪傲,萬福來求。』今夫子傲,取禍之道也。」十七年,郤氏亡。 齊侯與衛侯會於商任,不敬。叔向曰:「二君者必不免。會朝,禮之經也。禮,政之輿也。政,身之守也。怠禮失政,不立,是以亂也。」二十五 年,齊弒光。二十六年,衛弒剽也。〕 言性靈者存乎容止。斯其大體。 【經文】 夫相人先視其面。面有五嶽四瀆; 〔五嶽者,額為衡山,頰頤為恆山,鼻為嵩山,左顴為泰山,右顴為華山。 四瀆者,鼻孔為濟,口為河,目為淮,耳為江。五嶽欲聳峻圓滿,四瀆欲深 大,崖岸成就。五嶽成者,富人也。不豐則貧。四瀆成者,貴人也。不成則 賤矣。〕 五官六府; 〔五官者,口一,鼻二,耳三,目四,人中五。六府者,兩行上為二府, 兩輔角為四府,兩顴衡上為六府。一官好,貴十年。一府好,富十年。五官 六府皆好,富貴無已。左為文,右為武也。〕 九州八極; 〔九洲者,額從左達右,無縱理,不敗絕,狀如覆肝者為善。八極者,登 鼻而望,八方成形不相傾者為良也。〕 七門二儀; 〔七門者,兩奸門,兩闕門,兩命門,一庭中。二儀者,頭圓法天,足方 象地。天欲得高,地欲得厚。若頭小足薄,貧賤人也。七門皆好,富貴人也。 總而言之,額為天,頤為地,鼻為人,左目為日,右目為月。天欲張,地欲 方,人欲深廣,日月欲光。天好者貴,地好者富,人好者壽,日月好者茂。 上停為天,主父母貴賤;中停為人,主昆弟妻子仁義年壽;下停為地,主田 宅奴婢畜牧飲食也。〕 【經文】 若夫顴骨才起,膚色潤澤者,九品之侯也。 〔又曰:腰腹相深稱,臀髀才厚及高視廣走,此皆九品之侯也。夫色須厚 重,腰須廣長。故《經》曰:面如黃瓜,富貴榮華。白如截脂,黑色如漆, 紫色如椹,腰廣面長,腹如垂囊,行如鵝龜,此皆富貴人也。凡論夫公侯將 相已下者,不論班品也。〕 註:古代官銜實行九品中正制。九品官是最小的官員。這類人主要看顴 骨和膚色,其次從走路的姿態也可判斷。看膚色無論是白淨或紫黑,一定要 色正。 輔骨小見,鼻準微端者,八品之侯也。 〔又曰:胸背微豐,手足悅澤,及身端步平者,此皆八品之侯也。夫鼻須 洪直而長,胸脾豐厚如龜形,手足色須赤包此皆富貴人也。故《經》曰:手 足如綿,富貴終年。手足厚好,立使在朝也。〕 註:輔骨是雙眉與上髮際中間的額骨。八品官主要看鼻端。次看手足、 步態和胸背。下面再一一論述。 輔角成稜,倉庫皆平者,七品之侯也。 〔又曰:胸厚頸粗,臂趾勻均,及語調顧定者,此皆七品之侯也。夫頸須 粗短,手臂須纖長,語須如簧及鳳,此皆貴相也。故《經》曰:額角高聳, 職位優重。虎頸圓粗,富貴有餘。牛顧虎視,富貴無比。天倉滿,得天祿, 地倉滿,豐酒肉也。〕 註:倉、庫是指額頭賓角處和下頦處。七品官除輔角和倉庫外,還可參 看脖頸、手臂、說話音調、眼神。上額飽滿表明是吃皇糧的人,下頦豐滿表 示一生有口福。 天中豐隆,印堂端正者,六品之侯也。 〔又曰:腦起身方,手厚腰圓,及聲清音朗者,此皆六品之侯也。夫人額 上連天中,下及司空,有骨若肉如環者,名曰天城,周匝無缺者大貴。有缺 若門者為三公。夫聲者須深實,大而不濁,小而能彰,遠而不散,近而不亡, 餘音激沏,似若有篁,宛轉流韻,能圓能長,此善者也。宮聲重大沈壅,商 聲堅勁廣博,角聲圓長通徹,徽聲抑揚流利,羽聲奄藹低曳,此謂正聲也。〕 註:相術家把人面從中線自上到下劃為十三個部位,從髮際到眉心分為 五等分,依次為天中、天庭、司空、中正、印堂。六品官主要看天中和印堂, 次看額頭其它部位和五音是否齊全。 伏犀明峻,輔角豐穠者,五品之候也。 〔又曰:頸短背隆,乳闊腹垂,及鵝行虎步者,皆五品之侯也。夫人腦縫 骨起,前後長大者,將軍二千石,領兵相也。出髮際,為仗犀,須聳峻,利 公侯相也。不用寬平有坎者,迍剝有峰者,大佳。寬平者,猶為食祿。夫腹 須端妍。故曰:馬腹龐龐,玉帛豐穠也。〕 註:伏犀骨由鼻骨直上到天庭,再由天庭直貫到頭頂。其狀如隱伏的犀 角,故稱。凡此骨隱線分明,輔角豐滿者,可官至五品。次看腹背與步態。 邊地高深,福堂廣厚者,四品之侯也。 〔又曰:頭高而豐,長上短下,及牛顧龍行者,此皆四品侯也。邊地,在 額角近髮際也。福堂在眉尾近上也。夫頭須高大。故《經》曰:牛頭四方, 富貴隆昌。虎頭高峙,富貴無比。像頭高廣,福祿長厚。犀頭嵂崒,富貴郁 郁。獅頭蒙洪,福祿所鍾。虎行將軍,雁行大富也。 註:官位可至四品的,從額頭就能看出來。要點是髮際邊緣隆起深廣, 太陽穴處飽滿。次看頭形與牛、虎、象等哪種獸頭相仿,以及步態象虎還是 象雁,可以預測其是文官還是武將。 犀及司空,龍角纖直者,三品之侯也。 〔又曰:胸背極厚,頭深且尖,及志雄體柔者,此皆三品侯也。司空從發 際直下,次天庭是也。龍角在眉頭上也。〕 註:龍角骨即輔骨。三品官看伏犀骨、輔骨及司空部位的氣色。次看體 格。 頭頂高深,龍犀成就者,二品之侯也。 〔又曰:頭角奇起,支節合度,及貌傑性安者,此皆二品之侯也。夫容貌 慷慨,舉止注翔,精炎清澄,神儀安定,言語審諦,不疾不徐,動息有恆, 不輕不躁,喜怒下妄發,趨捨合物宜,聲色不變其情,榮枯不易其操,此謂 神有餘者,主得貴位也。〕 註:官至二品者,除看龍角和犀骨是否完滿標準,額頭是否高廣有韻外, 還要看通過言談舉止、喜怒哀樂渲洩出來的氣質——神。 四倉盡滿,骨角俱明者,一品之侯也。 〔頭頸皆好,支節俱成,及容質姿美,顧視澄澈者,此皆一品之侯也。〕 註:官至一品的相貌特徵是:五嶽四瀆、九洲八極、十三部位、九種骨 相都完善無缺,無可挑剔。神情氣質就更不用說了。 【經文】 似龍者為文吏〔似龍者甚貴。龍行者為三公也〕; 似虎者為將軍〔虎行者為將軍。驛馬骨高,為將軍也〕; 似牛者為宰輔;似馬者為武吏〔似馬亦甚貴也〕; 似狗者為清官、為方伯〔似豬似猴者,大富貴。似鼠者,惟富而已。凡稱 似者,謂動靜並似之。若偏似一處,乃貧寒者也〕。 註:驛馬骨是指顴骨稍向上翹,至眉尾。所謂似牛似馬等,既要看形似, 更要看神似。 【經文】 天中主貴氣,平滿者宜官祿也。 〔天中最高,近髮際,發黃色,上入正角,至高廣,參駕,遷刺史牧守。 黃色如日月,在天中左右,侍天子也。黃色出天中,圓大光重者,暴見天子, 有功受封。經年及井,灶恆有黃氣,如懸鐘鼓,三公之相也。又發黃氣如龍 形,亦受封也。四時官氣發天部如鏡光者,暴貴相也。〕 天庭主上公,大丞相之氣〔天庭直下,次天中,有黑子,市死〕。 司空出天宮,亦三公之氣〔司空直下,次天屯,色惡,主上書,大吉〕。 中正主群察之氣,平品人物之司也〔中正直下,次司空,色好者,遷宮轉 職,若司空中正發赤色而歷歷者,在中正為縣官,在天庭為郡官。州縣、蘭 台、尚書,各視其部也〕。 印堂主天下印緩,掌符印之官也〔印堂在兩眉間微下,眉頭少許次中正。 發黃色,如連刀,上至天庭,下至鼻準,為縣令;直闕庭,髮色者,長史也。 如車輪與輔角相應者,大貴。印堂一名闕庭也〕。 山根平美,及有奇骨伏起,為婚連帝室,公主婿也〔山根直下,次印堂, 亦主有勢無勢也〕。 高廣主方伯之坐〔從天中橫列至髮際,凡七,名高廣位在第三。高廣忽發 黃色如兩人捉鼓者,將軍相也〕。 陽尺主州佐之官〔橫次高廣,位在第四。陽尺亦主少出方伯,有氣憂,遠 行也〕。 武庫主兵甲典庫之吏〔橫次陽尺,位在第五〕。 輔角主遠州刺史之官〔橫次武庫,位在第六,骨起色好,主黃門舍人之官 也〕。 邊地主遷州之任〔橫次輔角,位在第七。有黑子,落難為奴也〕。 日角主公侯之坐〔從天庭橫列至髮際,凡八,名曰角。位在第一,平滿充 直者,宜官職〕。 房心主京輦之任〔橫次日角,位在第二。房心左為文,右為武。骨起宜做 人師。黃色見房心,上至天庭,為丞令。直見房心而光澤者,召為國師也〕。 驛馬主急疾之吏〔橫次,位在第七。驛馬好色應印堂上,秋冬得官也〕。 額角主卿寺之位〔從司空橫列至髮際,凡八,名額角。橫次,位第一,色 紅黃,大吉昌也〕。 上卿主帝卿之位〔橫次額角,上卿躍躍,封卿大樂〕。 虎眉主大將軍〔從中正橫列髮際,凡九,名虎眉。橫次,位在第二。發青 白色者,應行也〕。 牛角主王之統帥小將〔橫次虎眉,位在第三。亦主封侯食祿。成角者更勝 於肉也〕。 玄角主將軍之相〔橫次,位在第五。無角者不可求官。凡欲知得官在任久 不,先視年上髮色長短,髮色長一分主一年,二分二年,以此消息則可知也。 有惡色間之者,主其年有事。白色遭喪,赤色彈奪,黑色病,青色獄厄。天 中有氣橫干者,無官也。然官色既久,忽有死厄色間之者,代人死也。若年 上有好色,如連山出雲雨,處處皆通,則無處不達。髮際有黃氣,為已得官; 若黑氣,未也。有黃氣如衣帶,發額上,遷官益祿也〕。 【經文】 夫人有六賤: 頭小身大,為一賤〔又曰:額角陷缺,天中窪下,亦為一賤。《經》曰: 額促而窄,至老窮厄。蛇頸薄曲,糟糠不足。蛇頭平薄,財物寥落。格頭尖 鈍,窮厄無計也〕。 目無光澤,為二賤〔又曰:胸背俱薄,亦為二賤。《經》曰:陷胸薄尻及 猴目,皆窮相也〕。 舉動不使,為三賤〔又曰:聲音雌散,亦為三賤。《經》曰:語聲噴噴, 面部枯燥,面毛戎戎,無風而塵,皆貧賤相也。夫聲之惡者,鹿濁飛散,細 嘎聊亂,聲去則若盡,往則不還,亂澀細小,沈濁痿弊,舌短唇強,蹇吃無 響,此惡相也。夫人不笑似笑,不嗔似嗔,不喜似喜,不畏似畏,不醉似醉, 常如宿醒,不愁似愁,常如憂戚,容貌缺乏,如經癇病,神色淒搶,常如有 失,舉止張皇,恆如趨急,言語澀縮,若有隱藏,體貌低催,如遭凌辱,此 並神不足也。神不足者,多牢獄厄。有官隱藏而失,有位貶逐而黜者也〕。 鼻不成就,准向前低,為四賤〔又曰:眇目斜視,亦為四賤。《經》曰: 人中平滿,耳無輪廓,皆貧賤相也〕。 腳長腰短,為五賤〔又曰:唇傾鼻曲,亦為五賤。《經》曰:蛇行雀趨, 財物無儲。鼻在薄,主立諾。鼻頭低垂,至老獨吹。搖腰急步,必無所使。 腰短者則被人奪職也〕。 文策不成,唇細橫長,為六賤〔又曰:多言少信,亦為六賤。《經》曰: 口薄人不,提攜僻側,為人所毀。口如吹火,至老獨坐。舌色白,下賤人也。 舌短,貧賤人也。凡欲知人是賤者,貴處少而賤處多,多者廣也,少者狹也。 六賤備具,為僕隸之人也〕。 此貴賤存乎骨骼者也。 〔論曰:堯眉八彩,舜目重瞳,舜耳四漏,文王四乳,然則世人亦時有四 乳者,此則駑馬一毛似驥也。若日角月偃之奇、龍棲虎踞之美,地靜鎮於城 垣,天辟運於掌策,金槌玉枕,磊落相望,伏犀起蓋,隱鱗交映。井宅既兼, 倉匱已實。斯乃卿相之明效也。若深目長頸,頹顏蹙頞,蛇行鷙立,蝦喙鳥 啄,筋不束體,面無華色,手無春荑之柔,發有寒篷之悴,是則窮乏征驗也。 昔姑布之卿謂子貢曰:「鄭東門有一人,其長九尺六寸,河目而龍顙, 其頭似堯,其頸似皋陶,其肩似子產,然自腰以下不及禹三寸,壘然若喪家 之犬。」〔河目謂上下匡而長焉。顙,額也〕。漢高祖隆準而龍顏。〔准,鼻也。 顏,額顙也。兩角為龍角,一角為犀角。〕言高祖似龍而兩眉顆骨高而鼻上隆。 魏陳留王豐下兌上,有堯圖之表。陳宣帝頸填,貌若不惠。初賤時,楊忠見 而奇之曰:「此人虎頭,必當大貴。」後復果然。此貴賤之效也。〕 【經文】 夫木主春,生長之行也〔春主肝,肝主目,目主仁。生長敷榮者,施恕惠 與之意也〕; 火主夏,豐盛之時也〔夏主心,心主舌,舌主禮。豐盛殷阜者,富博宏通 之義也〕; 金主秋,收藏之節也〔秋主肺,肺主鼻,鼻主義。收藏聚斂者,吝嗇慳鄙 之情也〕; 水主冬,萬物伏匿之日也〔冬主腎,腎主耳,耳主智。伏匿隱蔽者,邪諂 奸佞之懷也〕; 土主季夏,萬物結實之月也〔季夏主脾,脾主唇,唇主信。結實堅確者, 貞信謹厚之理也〕。 【經文】 故曰:凡人美眉目,好指瓜者,庶幾好施人也。 〔肝出為眼,又主筋,窮為爪,榮於眉,藏於魂。《經》曰:凡人眉直而 頭昂,意氣雄強。缺損及薄,無信人也。如弓者,善人也。眼有光彩而媚好 者,性識物理而明哲人也。眼光溢出臉外,不散不動,又不急不緩而精不露 者,智惠人也。臉蹇縮,精無光者,愚鈍人也。眼光不出臉外者,藏情也, 加以臉澀盜視者,必作賊也。 指者欲纖濃如鵝有皮相連者,性淳和人也。指頭方懟者,見事遲人也。 妍美者,囑授人信之,惡者,人不遵承也。〕 【經文】 毛髮光澤,唇口如朱者,才能學藝人也。 〔心出為舌,又主血。血窮為毛髮,榮於耳,藏於神。《經》曰:野狐鬢, 難期信。羖■鬢,多狐疑。唇急齒露,難與為友。唇寬端正,出言有章。唇 口不佳,出言不信。口邊無媚,好揚人惡。口啄如鳥,不可與居,噁心人也。 急緩如鳥,言語撮聚者,此人多口舌。緩急不同,少信人也。〕 【經文】 鼻孔小縮,準頭低曲者,慳吝人也。 〔肺出為鼻孔,又主皮膚,又為氣息,藏於魄。好鼻者,有聲譽。鼻柱薄 而梁陷者,多病厄人也。鼻無媚,憨蠢人也。蜣螂鼻,少意智人也。〕 【經文】 耳孔小,齒瓣細者,邪諂奸佞人也。 〔腎出為骨,又主髓。髓窮為耳孔,骨窮為齒,藏於志。《經》曰:耳亢 深廣者,心虛而識玄。耳孔小者,無智而不信神理。耳邊無媚,鄙拙人也。 耳孔小而節骨曲戾者,無意智人也。老鼠耳者,殺人不死。又雲鼠耳之人多 作偷盜者也。〕 【經文】 耳輪厚大,鼻準圓實,乳頭端淨,頦頤深廣厚大者,忠信謹厚人也。 〔 脾出為肉,肉窮為孔,又主耳輪,准鼻粱、頦頤等,藏於意。《經》 曰:夫頭高大者,性自在而好凌人。頭卑弊者,性隨人而細碎。故曰:鹿頭 側長,志氣雄強。兔頭蔑頡,意志下劣。獺頭橫闊,心意豁達。夫頸細而曲 者,不自樹立之人也。若色斑駁或不潔淨者,性隨意而不堅固。夫手纖長者, 好施捨。短厚者,好取,捨則庶幾,取則貪惜。故曰:手如雞足,急智禍促。 手如豬蹄,志意昏迷。手如猴掌,勤劬伎倆。夫背厚闊者,剛決人也。薄者, 怯弱人也。夫腹端妍者,才華人也。故曰:牛腹婪貪,財物自淹。蛤蟆腹者, 懶人也。大腰端美者,則樂而能任人也。蜥蠍腰者,緩人也。夫臂脾厚廣者, 可任安穩人也。夫蛇行者,含毒人也,不可與之共事。鳥行蹌蹌,性行不良, 似鳥鵲行也。鷹行雄烈。豺狼行者,性粗覓利人也。牛行性直也。馬行猛烈 人也。〕 此性靈存於容止者也。 【經文】 〔范蠡曰:「越王為人長頸鳥啄,可與共患難,不可與共安樂。」 尉繚曰:「秦王始皇,隆準長目,鷙膺豺聲,少恩信,虎狼心。居約易 出人下,得志亦輕食人。不可與之久游。」 叔魚生,其母視之曰:「是虎目而豕心,鳶肩而牛腹。溪壑可盈,是不 可厭也。」 晉叔向欲娶於巫臣氏,其母不欲,曰:「昔有仍氏生女,黠黑而甚美, 光可以鑒物,名曰玄。妻樂正,後娶之,生伯封,實有豕心,貪婪無厭,忿 類無期,謂之封豕。有窮后羿滅之,夔是以不祀。且三代之亡,皆是物止。 汝何為哉?天有尤物,足以移人。苟非德義,則必有禍。」叔向懼,乃止。 魏安僖王問子從曰:「馬回梗梗亮直,大夫之節,吾欲為相,可乎?」 答曰:「長目而豕視,則體方而心圓。每以其法相人,千萬不失一。臣見回 非不為偉其體干,然甚疑其目。」 平原君相秦將白起,謂趙王曰:「武安君之為人也,小頭而銳下,瞳子 白黑分明,視瞻不轉。小頭而銳下者,斷敢行也。瞳子白黑分明者,見事明 也。視瞻不轉者,執志強也。可與持久,難與爭鋒。」 王莽大口蹶頤,露目赤睛,聲大而身長七尺五寸,反膺仰視,瞰臨左右。 或言莽所謂鴟目虎啄,豺狼之聲,故啖食人,亦當為人所殺。後篡漢位,後 兵敗歸果被殺也。〕 【經文】 夫命之與相,猶聲之與響也。聲動平凡響,窮乎應,必然之理矣。雖雲 以言信行,失之宰予,以貌度性,失之子羽。然《傳》稱:「無憂而戚,憂 必及之;無慶而樂,樂必還之。」此心有先動而神有先知,則色有先見。故 扁鵲見桓公,知其將亡;申叔見巫臣,知其竊妻。或躍馬膳珍,或飛而食肉, 或早隸晚侯,或初刑末王。銅巖無以飽生,玉饌終乎餓死。則彼度表捫骨, 指色摘理,不可誣也。故列云爾。 論士第七 【經文】 臣聞黃石公曰:「昔太平之時,諸侯二師,方伯三師,天子六師。世亂 則叛逆生,王澤竭則盟誓相罰、德同無以相加,乃攬英雄之心。故曰:得人 則興,失士則崩。」何以明之?昔齊桓公見小臣稷,一日三往而不得見,從 者止 之。桓公曰:「士之傲爵祿者,固輕其主;其主傲霸王者,亦輕其士。 縱夫子傲爵祿,吾庸敢做霸王乎?」五往而後得見。 《書》曰:「能自得師者王。」何以明之?齊宣王見顏觸曰:「觸前。」 觸亦曰:「王前。」〔議曰:夫觸前為慕勢,王前為趨士;與使觸為慕勢,不 若使王為趨士。〕宣王作色曰:「王者貴乎?士者責乎?」對曰:「昔秦攻齊, 今曰:『有敢去柳下季壟五百步而樵采者罪,死不赦。』令曰:『有能得齊 王頭者,封萬戶侯,賜金千鎰。』由是言之,生王之頭,曾不如死士之壟。」 宣王竟師之。 〔宣王左右曰:「大王據千乘之地,而建千石之鐘,東南西北,莫敢不服。 今夫士之高者,乃稱匹夫,徒步而處於農畝,下則鄙野、監門、閭裡。士之 賤也,亦甚矣。」觸曰:「古大禹之時,諸侯萬國。舜起農畝而為天子。及 湯之時,諸侯三千。當今之世,南面稱寡人者,乃四世。由此觀之,非得失 之策與?稍稍誅滅,滅亡無族之時,欲為監門、閭裡,安可得哉?《易傳》 不雲乎:『居上位,未得其實。』故無其實而喜其名者削;無其德而望其福 者約;無其功而受其祿者辱,禍必掘。故曰:『矜功不立,虛願不至。』此 皆誇其名華而無其實德也。是以堯有九佐,舜有十友,禹有五丞,湯有三輔, 自古及今,而能虛成名於天下者,無有。是以君王無羞亟問,不愧下學,而 成其道。老子曰:『雖貴,必以賤為本;雖高,必以下為基。』是以侯王稱 孤、寡、不谷。夫孤寡者,困賤、下位者也,而侯王以是謂,豈非下人而尊 貴士與?夫堯傳舜,舜傳禹,周成王任周公旦,而世世稱名,實以明乎士之 貴也。」〕 【經文】 諺曰:「浴不必江海,要之去垢;馬不必騏驥,要之善走;士不必賢也, 要之知道;女不必貴種,要之貞好。」何以明之?淳於髡謂齊宣王曰:「古 者好馬,王亦好馬;古者好味,王亦好味;古者好色,王亦好色;古者好士, 王獨不 好。」王曰:「國無士耳。有則寡人亦悅之。」髡曰:「古有驊騮,令 之無有,王選於眾,王好馬矣;古有豹象之胎,今之無有,王選於眾,王好 味矣;古有毛嬙、西施,今之無有,王選於眾,王好色矣;王必待堯舜禹湯 之士,而後好之,則堯舜禹湯之士,亦不好王矣。」 〔魯仲連謂孟嘗君曰:「君好士未也。」孟嘗君曰:「文不得士故也。」 對曰:「君之廄馬百乘,無不被繡衣而食菽粟,豈皆騏驥、騄耳哉?後官十 妃,皆衣縞紵,食粱肉,豈有毛嬙、西施哉?色與馬取於今之世,士何必待 古哉?故曰:『君好士未也。』」 張敞《與朱邑書》曰:「饑者甘糟糠,飽者妖粱肉。何則?有無之勢異 也。昔陳平雖賢,須魏倩而後進;韓信雖奇,賴蕭何而後信。故士各達,其 及時之宜。若待古之英雋,必若伊尹、呂望而後薦之,則此人不因足下而進 矣。」《淮南》曰:「待腰裊、飛兔而後駕,則世莫乘車矣;待西施、洛浦 而后妃,則終身不家矣。然不待古之英雋而自足者,因其所有而遂用之也。」 《語》云:「瓊艘瑤楫,無涉川之用;金弧玉弦,無激矢之能。是以分絮而 無政事者,非撥 亂之器;儒雅而乏治理者,非翼亮之士。」何以明之?魏無知見陳平於 漢王,漢王用之。絳、灌等讒平曰:「平盜嫂受金。」漢玉讓魏無知。無知 曰:「臣之所言者,能也;陛下所聞者,行也。今有尾生孝已之行,而無益 於勝負之數,陛下假用之乎?今楚漢相距,臣進奇謀之士,顧其計誠足以 利國家耳。盜嫂受金,又安足疑哉?」漢王曰:「善。」 【經文】 黃石公曰:「有清白之士者,不可以爵祿得;守節之士,不可以威脅。 致清白之士,修其禮;致守節之士,修其道。」何以明之?郭隗說燕昭王曰: 「帝者與師處,王者與友處,霸者與臣處,亡國與廝役處。詘指而事之,北 面受 學,則百己者至;先趨而後息,先問而後默,則什己者至;人趨己趨, 則若己者至;憑幾據杖,眄視指使,則廝役之人至;恣睢奮擊,呴藉叱咄, 則徒隸之人至矣。」此乃古之服道致士者也。 黃石公曰:「禮者,士之所歸;賞者,士之所死。招其所歸,示其所死, 則所求者至矣。」何以明之?魏文侯太子擊禮田子方,而子方不為札,太子 不悅,謂子方曰:「不識貧賤者驕人乎?富貴者驕人乎?」子方曰:「貧賤 者驕人耳。富貴者安敢驕人?人主驕人而亡其國,大夫驕人而 亡其家。貧賤者若不得意,納履而去,安往而不得貧賤乎?」 【經文】 宋燕相齊,見逐罷歸,謂諸大夫曰:「有能與我赴諸侯乎?」皆執杖排 班,默而不對。燕曰:「悲乎,何士大夫易得而難用也?」陳饒曰:「非士 大夫易得而難用,君不能用也。君不能用,則有不平之心,是失之於己而責 諸人也。」燕曰:「其說雲何?」對曰:「三升之稷,不足於士,而君雁鶩 有餘粟,是君之過一也。果園梨栗,後宮婦女,以相提挃,而士曾不得一嘗, 是君之過二也。綾紈綺縠,美麗於堂,從風而弊,士曾不得以為緣,是君之 過三也。夫財者,君之所輕;死者,士之所重。君不能行君之所輕,而欲使 士致其所重,譬猶鉛刀畜之,干將用之,不亦難乎?」宋燕曰:「是燕之過 也。」 【經文】 《語》曰:「夫人同明者相見,同聽者相聞。德合則未見而相親,聲同 則處異而相應。」韓子曰:「趨合同則相是,趣捨異則相非。」何以明之? 楚襄王問宋玉曰:「先生其有遺行駛?何士人眾庶不譽之甚?」宋玉曰:「夫 鳥有鳳而魚有鯨,鳳皇上去九萬里,翱翔乎窈冥之上,夫蕃籬之鷃,豈能與 料天地之高哉?鯨魚朝發於崑崙之墟,暮宿於孟津,夫尺澤之貌,豈能與量 江海之大哉?故非獨鳥有鳳而魚 有鯨,士亦有之。夫聖人瑰琦意行,超然獨處。夫世俗之民,又安知臣 之所為哉?」 〔議曰:世之善惡,難得而知,苟非其人,莫見其際,何者?夫文章為武 人所嗤,未必鄙也;為揚、馬所嗤,此真鄙矣。夫人臣為桀、紂所毀,未必 為愚也;必若堯舜所毀,此真愚矣。世之毀譽不足信也。故曰:不夜出,安 知有夜行人?太公曰:「智與眾同,非人師也;伎與眾同,非國工。」老子 曰:「下士聞道,大笑之,不笑不足以為道。」故曰:凡人所賤,聖人所貴。 信矣哉!〕 【經文】 《語》曰:「知人未易,人未易知。」何以明之?汗明說春申君,春申 君悅之。汗明欲談,春申君曰:「僕已知先生意矣。」汗明曰:「未審君之 聖孰與堯?」春申君曰:「臣何足以當堯?」汗明曰:「然則君料臣孰與舜?」 春申君曰:「先生即舜也。」汗明曰:「不然,臣請為君審言之。君之賢不 如堯,臣之能不及舜。夫以賢舜事聖堯,三年而後乃相知 矣。今君一時而知臣,是君聖於堯而臣賢於舜也。」 《記》曰:「夫驥唯伯樂獨知之,若時無伯樂之知,即不容其為良馬也。 士亦然矣。」何以明之?孔子厄子陳、蔡,顏回曰:「夫子之德至大,天下 莫能容。然夫子推而行之,世不我用,有國者之丑也。夫子何病焉?」〔故曰: 文王明夷則主可知,仲尼旅人則國可知。〕《谷梁傳》曰:「子既生,不免乎 水火,母之罪也;羈貫成童,不就師傅,父之罪也〔羈貫謂交午剪髮;成童謂 八歲以上〕;就師學問無方,心志不通,身之罪也;心志既通,而名譽不聞, 友之罪也;名譽既聞,有司不舉,有司之罪也;有司舉之,王者不用,王者 之過也。」〔孔子曰:「內行不修,已之罪也;行修而名不彰,友之罪也。」〕 【經文】 《論》曰:「行遠道者,假於車馬;濟江海者,因於舟楫故賢士之立功 成名,因於資而假物者。」何以明之?公輸子能固人主之材木以構宮室台榭, 而不能自為專屋狹廬,材不足也。歐冶能因國君之銅鐵以為金爐大鐘,而不 能自為壺鼎盤盂,無其用也。君子能因人主之政朝以和百姓、潤眾庶,而不 能自饒其家,勢不便也。故舜耕於歷山,恩不及州里;大公屠牛於朝歌,利 不及於妻子。及其用也,恩流八荒,德溢四海。故舜假之堯,大公固之周文, 君子能修身以假道,不能在道而假財。 〔慎子曰:「騰蛇游霧,飛龍乘雲,雲罷霧霽,與蚯蚓同,則失其所乘矣。」 韓子曰:「千鈞得船則浮,錙銖失船則沉,非千鈞輕而錙銖重,有勢之與無 勢耳。故勢有不可得,事有不可成。烏獲輕千鈞而重其身,非其身輕而重於 千鈞也,勢不便也。離婁易於百涉而難於眉睫,非百步近而眉睫遠,道不可 也。」 【經文】 《語》曰:「夫有國之主,不可謂舉國光深謀之臣,合朝無智策之士, 在聽察所考精與不精,審與不審耳。」何以明之?在昔漢祖,聽聰之主也, 納陳恢之謀,則下南陽。不用婁敬之計,則困平城。廣武君者,策謀之士也。 韓信納其計,則燕、齊舉。陳余不用其謀,則泜水敗。由此觀之,不可謂事 濟者有計策之士,覆敗者無深謀之臣。虞公不用宮之奇之謀,滅於晉;仇由 不聽赤章之言,亡於智氏;蹇叔之哭,不能濟崤澠之覆;趙括之母,不能救 長平之敗。 此皆人主之聽,不精不審耳。天下之國,莫不皆有忠臣謀士也。 〔議曰:天下無災害,雖有賢德,無所施材。老子曰:「大道廢,有仁義; 國家昏亂,有忠臣。」《淮南子》曰:「未有其功而知其賢者,唯堯之知舜 也;功成事立而知其賢者,市人之知舜也。」陸機云:「飛轡西頓,則離朱 與矇瞍收察;懸景東秀,則夜光與碔砆匿曜。是以才換世則俱因,功偶時而 並劭。」以此推之,向使殷無鳴條之事,則伊尹有莘之媵臣;周無牧野之師, 則大公渭濱之漁者耳。豈能勒石帝籍,策勳天府乎?故曰:「賢、不肖者, 才也;遇與不遇者,時也。」誠哉,是言也。〕 黃石公曰:「羅其英雄,則敵國窮。夫英雄者,國家之干;士民者,國 家之半。得其干,收其半,則政行而無怨。知人則哲,唯帝難之。」慎哉! 政體第八 【經文】 〔議曰:夫政理,得人則興,失人則毀。故首簡才,次論政體也。〕古之 立帝王者,非以奉養其欲也。為天下之人,強俺弱,詐欺愚,故立天子以齊 一之。謂一人之明,不能遍照海年,故立三公丸卿以輔翼之。為絕國殊俗, 不得被澤,故立諸侯以教誨之。夫教誨之政,有自來矣。何以言之?管子曰: 「措國於不傾之地,有德也。」 〔周武王問於粥子曰:「寡人願守而必存,攻而必得,為此奈何?」對曰: 「攻守同道而和與嚴,其備也。故曰:和可以守而嚴不可以守,嚴不若和之 固也;和可以攻而嚴不可以攻,嚴不若和之得也。故諸侯發政施令,政平於 人者,謂之文政矣。接士而使吏,禮恭侯於人者,謂之文禮也;聽獄斷刑, 治仁於人者,渭之文誅矣。故三文立於政,行於理,守而不存,攻而不得者, 自古至今未之嘗聞。」 屍子曰:「德者,天地萬物之得也;義者,天地萬物之宜也;禮者,天 地萬物之體也。使天地萬物皆得其宜,當其體,謂之大仁。」文子曰:「夫 人無廉恥,不可以治也;不知禮義,不可以行法也。法能殺人,不能使人孝 悌;能刑盜者,不能使人有廉恥。故聖王在上。明好惡以示之,經非譽以導 之,親賢而進之,賤不肖而退之,刑諸不用,禮義修而任賢得也。」又曰: 「夫義者,非能盡利天下者也,利一人而天下從;暴者,非能盡害海內者也, 害一人而天下叛。故舉措廢置,不可不審也。」〕 【經文】 積於不涸之倉,務五穀也。 〔 晁錯說漢文帝曰:「今土地人民不減乎古,無堯、湯之水旱,而蓄積 不及古者,何也?地有遺利,人有餘力,生谷之上未盡墾闢,山澤之利未盡 出,游食之人未盡歸農也。當今之務,在放貴粟。貴粟之道,在於使人以粟 為賞罰。今募天下之人入粟塞下,得以拜爵,得以除罪。如此,則富人有爵, 農人有錢,粟有所餘,而國用饒足。不過三歲,塞下之粟必多矣。」 漢景帝詔曰:「雕文刻鏤,傷農事者也;錦鄉纂組,害女紅者也。農事 傷則饑之本也,女紅害則寒之原也。夫饑寒並至而能毋為非者,寡矣。朕親 耕,後親桑,以奉宗朝,為天下先,欲天下務農。蠶素有蓄積,以備災害。」 《鹽鐵論》曰:「國有沃野之饒而人不足於食者,工商盛而本業荒也。 有山海之貨而人不足於財者,不務人用而淫巧眾也。」〕 【經文】 藏於不竭之府,養桑麻,育六畜也。 〔漢景帝詔曰:「農,天下之本也。黃金珠玉,饑不可食,寒不可衣。其 令郡國勸農桑,益種樹,可克衣食物。吏發人取庸,采黃金珠玉者,坐贓; 為盜二千石,聽者與罪同。」 《申鑒》論曰:「人不畏死,不可懾之以罪;人不樂生,不可勸之以善。 故在上者先豐人財以定其志也。」〕 【經文】 下令於流水之原,以順人心也。 〔尉繚子曰:「令,所以一眾心也。不審所出,則數變,數變則令雖出, 眾不信也。出令之法雖有小過,無更,則眾不二聽,即令行 《尹文子》曰:「父之於子也,令有必行,有不必行者。『去貴妻,賣 愛妾』,此令必行者也。因曰:『汝無敢恨,汝無敢思。』此令不行者也。 故為人上者,必慎所出令焉。」 文子曰:「治國有常而利人為本,政教有道而令行為右也。」〕 【經文】 使士於不諍之官,使人各為其所長也。 〔 孫卿曰:「相高下,序五穀,君子不如農人;通財貨,辯貴賤,君子 不如賈人;設規矩,便備用,君子不如工人。若夫論德而定次,量能而授官, 言必當理,事必當務,然後君子之所長。」 文子曰:「力勝其任即舉之,不重也;能務其事則為之,不難也。」〕 【經文】 明必死之路,嚴刑罰也。 〔議曰:孔子曰:「上失其道而殺其下,非札也。」故三軍大敗,不斬; 獄犴不治,不可刑。何也?上教之不行,罪不在人故也。夫慢令致誅,賊也; 征斂無時,暴也;不誡責成,虐也。政無此三者,然後刑,即可也。陳道德 以先服之,猶不可,則尚賢以勸之,又不可,則廢。不能以憚之,而猶有邪 人不從化者,然後待之以刑矣。」 袁子曰:「夫仁義禮智者,法之本也;法令刑罰者,治之末也。無本者 不立,無未者不成。何則?夫禮教之法,先之以仁義,示之以禮讓,使之遷 善,日用而不知。儒者見其如此,因曰:治國不須刑法。不知刑法承於下而 後仁義興於上也。法令者,賞善禁淫,居理之要。而商、韓見其如此,因曰: 治國不待仁義為體,故法令行於下也。故有刑法而無仁義則人怨,怨則怒也; 有仁義而無刑法則人慢,慢則奸起也。本之以仁,成之以法,使道而無偏重, 則治之至也。」故仲長子曰:「昔秦用商君之法,張彌天之網。然陳涉大呼 於沛澤之中,天下響應。人不為用者,怨毒結於天下也。」桓范曰:「桀、 紂之用刑也,或脯醢人肌肉,或刳割人心腹,至乃叛逆眾多,卒用傾危者, 此不用仁義為本者也。」故曰:仁者,法之恕;義者,法之斷也。是知仁義 者乃刑之本。故孫子曰:「令之以文,齊之以武,是謂必取。」此之謂矣。〕 【經文】 開必得之門,信慶賞也。 〔《呂氏春秋》曰:「夫信立則立,可以賞矣,六合之內皆可以為府矣。 人主知此論者,其王久矣;人臣知此論者,可以為王者佐矣。」 徐於《中論》曰:「天生蒸民,其情一也。刻肌虧體,所同惡也。被立 垂藻,所同好也。此二者常在而人或不理其身,有由然也。當賞者不賞而當 罰者不罰,則為善者失其本,望而疑其所行;則為惡者輕放國法而恬其所守。 苟如是,雖日用斧錢放市,而人不去惡矣;日賞賜爵祿朝而人不興善矣。」 蜀張裔謂諸葛亮曰:「公賞不遺遠,罰不阿近,爵不以無功取,刑不可 以勢貴免。此賢愚之所以皆忘其身也。〕 【經文】 不求不可得,不強人以其所惡也。 〔故其稱曰:「政」者,政之所行,在順人心,政之所廢,在逆人心。夫 人惡憂勞,我逸樂之;人惡貧賤,我富貴之;人惡危墜,我存安之;人惡絕 滅,我生育之。能逸樂之,則人為之憂勞;能富貴之,則人為之貧賤;能存 安之,則人為之危墜;能生育之,則人為之絕滅。故從其四欲,則遠者自親, 行其四惡,則近者亦叛。 晏子曰:「謀度放義者必得,事因於仁者必成。反義而行,背仁而動, 未聞能成也。」 《呂氏春秋》曰:「樹木茂則禽獸歸之,水源深則魚鱉歸之,人主賢則 豪傑歸之。」故聖王不務歸之者,而務其所歸。故曰:強令之笑不樂,強令 之哭不悲。強之為道,可以成小而不可以成大也。〕 【經文】 不處不可久,不偷取一世宜也。 〔董仲舒曰:「安邊之策欲令漢與匈奴和親,又取匈奴愛子為質。班固以 匈奴桀驁,每有人降漢,輒亦拘留漢使以相報復,安肯以愛子為質?孝文時, 妻以漢女,而匈奴屢背約束,昧利不顧,安在其不棄質而失重利也?夫規事 建議,不圖萬事之固,而娛恃一時之事者,未可以經遠。」 晁錯說漢文帝令人入粟塞下,得以拜爵,得以贖罪,上從之。 荀悅曰:「聖人之政,務其綱紀,明其道義而已。若夫一切之計必推其 公議,度其時宜,不得已而用之,非有大故,弗由之也。」〕 【經文】 知時者,可立以為長。 〔范蠡曰:「時不至不可強生,事不容不可強成。」管子曰:「聖人能輔 時,不能違時。」《語》曰:「聖人修備以待時也。」〕 【經文】 審於時,察於用,而能備官者,可奉以為君。 〔議曰:孫卿曰:「盜王者之法,與王者之人為之,則亦為王矣;盜霸者 之法,與霜者之人為之,則亦霸矣;盜亡國之法,與亡國之人為之,則亦亡 矣。夫與積禮義之君子為之,則王矣;與端誠信令之士為之,則霸矣;與權 謀傾覆之人為之,則亡矣。三者,明主之所謹擇,此能察於用也。」 管仲曰:「大位不仁,不可授以國柄;見賢不讓,不可與尊位;罰避親 戚,不可使主兵;不好本事,不可與都邑。」又曰:「使賢者食於能,則上 尊崇;鬥士食於功,則卒輕死。使二者設於國,則天下理。」 傅子曰:「凡都縣之考課有六:一曰以教課治,則官慎德;二曰以清課 本,則官慎行;三曰以才課任,則宮慎舉;四曰以役課平,則官慎事;五曰 以農課等,則官慎務;六曰以獄課訟,則官慎理。此能備官也。〕 【經文】 故曰:明版籍、審什伍、限夫田、定刑名、立君長、急農桑、去末作、 敦學、校才藝、簡精悍、修武備、嚴禁令、信賞罰、糾遊戲、察苛克,此十五者,雖聖人復起,必此言也。 夫欲論長短之變,故立政道以為經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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